日本歌舞伎名演員市川猿之助二○○○年搬演的《新三國志》,關、張仍為堂堂男子漢,劉備卻被塑造成時代女性,三人連袂舉兵興漢,而後關羽對劉備產生情愫,微妙的男女關係為英雄染抹一分詭異的浪漫色彩。《新三國志》在日本演出時曾引發爭議。這樣的角色與情節如在台灣、中國或華人世界呈現,恐怕不止一場大波瀾了。
處處SNG的媒體時代
今日的關聖帝君神格已牢不可破,如果他的故事起源於處處SNG的媒體時代,桃園兄弟能否義薄雲天,大有問題,因為八卦會不斷爆出。例如傳聞三人結義時,劉備對關、張說,“我獨自一身,但你們有家小,恐怕有回心。”關、張為免除後顧之憂,約定「易」妻小而殺。關羽不客氣地殺了張飛全家,粗暴的張飛看到懷孕的關公妻,反而心生不忍,刀下留人,並帶走關羽長子關平。關公妻後來生下關索,衍生一段《三國演義》與近代三國戲所無的“花關索與鮑三娘”故事。這段怪誕、血腥傳說以今日政治生態,經過名嘴爆料、立委質詢,新聞炒作,關公忠義形象必然面目全非,“史官擬議曰矜,誤矣,視吳魏諸人,原如無物;後世尊崇為帝,敢乎,數春秋大義,還是漢臣”這類氣勢磅←的聯句也沒有說服力了。
三、四十年前作家柏楊被捕,我在香港雜誌《七十年代》(或《南北極》)上看到科學家孫觀漢為柏楊申冤的報導。他引清初顧貞觀《金縷曲》明志,就算等到烏鴉頭變白、馬生角,也要救出柏楊。顧貞觀是因好友吳漢槎被人陷害,發配寧古塔,他四處奔走,並寫下二首膾炙人口的《金縷曲》,其中一首云:
季子平安否,便歸來,平生萬事那堪回首。行路悠悠誰慰藉,母老家貧子幼,記不起,從前杯酒。魑魅搏人應見慣,總輸他,覆雨翻雲手。……廿載包胥承一諾,盼烏頭馬角終相救。置此札,君懷袖。
孫觀漢曾上書蔣介石總統,要求釋放柏楊,他並仿效申包胥哭秦庭,函請美國卡特總統拔刀相助。柏楊事件後來的發展國人盡知,那段時間卡萊爾的《英雄與英雄崇拜》正在坊間流行,我記得書中的一段話:“一個人在世偉大,死後就會偉大十倍。因為傳說是一個巨大暗室的放大鏡,當心中的愛、崇拜與感情受到鼓舞,一件事物就會在人類記憶與想像中,生長、發展……。”孫觀漢的義舉,現代人多半已無印象,但他念茲在茲的一句“廿載包胥承一諾,盼烏頭馬角終相救!”讓我感動至今。
沒有政治英雄的年代
民主開放的社會,像柏楊這樣以言語、圖文賈禍的情況難以想像,也不可能再度發生。不過,遇到政治敏感案件,或意識形態的爭端,後果就很難說。尤其台灣電子媒體似乎喜歡製造恐怖平衡與黑色喜劇效果,動輒請兩大陣營形象欠佳,或具爭議的政客、名嘴隨時隨地對敵人發表高見。柏楊事件如發生在今日,忠良無端受害,豪傑行俠仗義,故事會如何演變,難以逆料。
今後台灣將是一個沒有英雄的時代,人世間失去看得到的標竿,有之,也是運動、演藝這類傳統分類屬於鬥雞走馬、聲伎雜藝的人材。不過,沒有政治英雄的年代,世界已從彩色變成黑白,雖然很多眾人之事照常黑白來,卻讓人慶幸“往來有白丁”的自由自在,以及珍惜身邊值得珍惜的一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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